（一）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又是一个繁华似锦的春天了，我再一次来到了长安南郊的这片原野。漫野奔放的花开了：红的，黄的，紫的，白的，如火如荼，轰轰烈烈地在山坡上蔓延。离离碧草和遍地的野花都葱茏繁茂、生机勃勃，活跃着，张扬着，让人目眩神迷，眼花缭乱。这正如我们大唐的国势，正如我们大唐士子的才情。在这南郊广袤的田野上，这些热烈的花，这样欣欣向荣的春天……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我的心忽地颤了一下：是什么，曾教我魂不守舍？

（二）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生逢盛世，读书人谁也不会甘于寂寞，都想科场得意以实现自己兼济天下的远大抱负，实现生平的壮志雄心，施展自己的雄才大略。十年寒窗苦读，一朝金榜题名，作国之栋梁，君之股肘。远可光宗耀祖，光大门楣；近则封妻荫子，荣华当代；上得以忠君报国，为社稷之臣；下亦能忧国忧民，为黔黎鞠躬尽瘁。这是多少代士子的至高愿望啊！既然是大唐士子，谁又甘于屈居人后呢？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于是，我苦读数年后，踌躇满志地向长安进军了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到底是天子脚下，帝王之州，气象毕竟不同！市列珠玑，户盈罗绮，车如流水马如龙。感叹繁华盛概之余，我突然发现：和我一样来赶考的人竟然这么多！也有小的，也有老的；也有高的，也有矮的，也有胖的，也有瘦的；有衣衫褴褛的，也有富贵雍容的；有志得意满的，也有愁眉苦脸的；有俊逸潇洒的，也有贼眉鼠眼的。许多人看上去神采飞扬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。更有人摇摇晃晃，不可一世，那意思简直就是非他莫数。可是我并没有被吓倒，我对自己很有信心的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张榜的那天艳阳高照，满城都是喜色。仿佛独有我一个人名落孙山。当我从榜头看到榜尾，再从榜尾看到榜头，又重新从榜头看到榜尾还是没有发现我的名字“崔护”时，我彻底失望了。于是那天剩下的时间里，我就失魂落魄地流浪在长安街头，惶惶如丧家之犬。后来。几位同好把我拖了回去，他们不停地安慰我说“大器晚成”、“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”什么的。我一碗一碗地喝酒直到什么都不知道了。 　

（三）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当又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来到长安时，我已经从痛苦抑郁中解脱出来了。我又恢复了自信，我又成了原来的崔护，大唐锦绣河山里的又一个才子。一次小小的失意打不倒我的，我还年轻，我有天赋，我有的是时间，有的是精力，有的是激情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我们吟咏着李太白前辈的“天生我才必有用”出了长安城的南门，去游风景秀美的南郊。一路上，看青葱的树，轻盈的云；听鲜嫩的鸟鸣，淙淙的泉响；闻着花气馥郁草露清香；诵着汉赋魏诗、孔孟文章。真是大畅心怀。于是后来齐声诵道：“莫春者，春服既成，……咏而归。”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也许是神早就安排好了的，我注定要与那个女子相见。于是我们莫名其妙地抄了那条最偏僻的幽静小径，弯弯曲曲地拐向了青山深处。而在愈来愈窄愈来愈幽的小径尽头，居然出现了一片平地。原来此刻已在山外了。平地上似乎是一个小村庄，疏疏几间茅舍，几座院落，其间飘着袅袅的炊烟。那景色真的如画了。如果我们只是驻足赞美几句，观赏一番也就无事了。偏偏我们此时感到了口渴，偏偏有一处竹篱围着的小园里，桃花开得那么鲜艳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看来缘分真的是冥冥中注定的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那是怎样的一园桃花呀！云蒸霞蔚，相互连成一片，红得娇艳欲滴，红得让人心酸，郁郁葱葱，蓬蓬勃勃，压得篱墙都要垮了。细细看去，每一朵都那么热情，每一朵都那么奔放，每一朵都像一件精美的珠宝。含苞待放的精致，饱满绽开的烂漫，小的妩媚，大的娇艳。粉蝶在其间翩翩起舞。许多枝条探出来，给篱墙挂上了半副红帘，似新娘的红盖头，摇摇曳曳，风情万种。我们诗兴勃发，纷纷吟诗以记。令人失望的是，我们的才力毕竟不敢望李青莲的项背，而那灿若云霞的桃花，又实在太也美不胜收。于是我们总觉得诗写得还不够精彩，不能与那那艳绝天下的桃花媲美。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些华词丽句，但是却无法形容出那桃花之艳。我们只好搁笔，去敲那柴扉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不久，柴扉开了，出来了一位老丈。我们说：“老丈有礼，晚生等游山至此，口渴异常，望老丈不吝赐水一瓢。”“有扰老丈了，实是冒昧！”不道那老丈竟是个读过书的，颇温文有礼。他说：“‘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’尊客驾临，棚壁生辉。惟寒舍粗鄙，恐有怠慢。还望见谅则个。——请厅上用茶。”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进入园中，顿时豁然开朗。小小柴扉里面竟然别有洞天。仆童欢迎，稚子候门，几许庭院深深。原来这不是个普通农家，倒是个员外家。宅中物事虽不豪奢，却雅致天然皆非俗品。几上摆着定窑的茶具，温润精致，观之令人神怡。茗香醉人，是上好的碧螺春。中堂笔法竟似本朝张旭的狂草，马腾飞雪，风卷残云，造势奇崛，笔意磅礴，酣畅淋漓，雄姿英发。左右另有几幅泼墨山水、花鸟人物，也均气韵不俗。

（四）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忽闻墙外有年轻女子嬉笑之音。接着听一个娇嫩却故意装做老成的嗓音念道：“春日游，杏花吹满头。陌上谁家年少，足风流。妾拟——”听得另一个声音嗔道：“念啊你！小蹄子，怎地不念了？”然后听二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，挤进门来。一个约十四五岁，穿着粉红衫子，一个是十七八的红衣女子，二人仍是笑嘻嘻的。这时老丈训道：“越发没有规矩了，尊客在此，怎敢这般张狂？快来见见这几位相公。”一边又道：“桃红，你整日不好好侍奉小姐，却来引她胡闹！”看来老丈对女儿和丫鬟很是宠爱，使得她们像桃花一样烂漫无拘束。当然，本朝风气开明，女子本不甚拘束。这时两个小女子过来见礼。我突然被那个红衣少女的美丽惊呆了。怎样的姿容啊！恰似园中浩浩荡荡的桃林。肌肤丰盈，双眸澄澈，明亮如一汪清水。腰似柳枝，面如桃花，光彩照人。于是我的眼再也没有离开这红衣少女，“闭月羞花”、“倾国倾城”、“肤如凝脂，手似柔荑，睛如点柒……”等词一齐涌出。我还在琢磨有没有更好的词可以形容她的美丽，那位粉红衣服的丫鬟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她拉着红衣少女的手低声说：“小姐，咱们看桃花去。”两人便翩翩离开了正厅。最令我心神激荡的是：小姐出门转身时，用她那杏目中点柒一样的睛子瞄了我一眼，又瞟了我一下。我的心潮水一样澎湃起来，再也无法止息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小姐和丫鬟在桃花桃枝间说着笑着，相追逐着。好一会儿，她们停下来，在树下立住了。小姐轻倚花下，娇喘微微，她掏出翠绿色的绣花帕子，轻柔地揩着玉腮上的香汗。两只眼儿水灵灵地转动，里面似乎蕴了一园桃花的灵气。精巧的耳朵上金灿灿的坠子微微摇曳，映着这醉人春色；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，嘴唇有些调皮地不肯合上。粉面酡红，更增了数分妩媚。我默吟着“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”，但见眼前桃影摇红，笑靥如花。我的眼睛渐渐迷乱了，人和桃花慢慢变得恍惚，融作一团了，分不清哪是人面、哪是桃花了…… 　

（五）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我一直在苦苦追忆，可还是没想起来那天是怎么回来的。后来同学翁都取笑我说我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。“痴痴的只是看”，“定是相中叶小姐了！”他们笑道。我茫然，问是哪位“叶小姐”，方知道原来那满园桃花中的小姐姓叶。同学们吵闹着要去为我提亲。我心中乍一欢喜，继而转忧：想我一介书生，半生一事无成，科试不第，在长安穷困潦倒。无片瓦遮身，寄人篱下……怎敢再生它念？可是想起叶小姐——那个红衫少女的种种好处，却又不禁心驰神往，想入非非。于是在床上辗转思量难以成眠，竟将无限相思化做了无限愁苦。心中一个声音在说：“别在这里做梦了罢，叶小姐何等的貌若天人，你崔护何德何能？不要自做多情了，不要以为人家看了你两眼便是一见钟情！你功既未成，名又不就，沦落京城形同草芥……”当下自惭形秽，于是更加缠绵愁苦。心中一时喜，一时忧，一时怨，一时悲，数日茶饭不思，功课也学不进去了，浑身软软的，竟似大病了一场。眼见万念俱灰，不再想进取功名了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幸喜一日，收到家书一封，才将我救离了这苦海。那日雨声淅沥，我正在几前长吁短叹，忽有人送来家书。书是我父的亲笔一览便知。上云：我儿护，自汝离家，忽忽已近半年，未知如今怎样。倘应试不利，不必耿耿于怀，来科再考便是。切莫灰心丧气。原未盼汝一试即中；遣汝来京，亦令汝见识长安胜概，结识上邦人物。使汝明白天下才俊之士所在多有，汝之才不足以笑傲翰林，莫存井蛙之见。此番落第，料汝已知之。故其非汝之不幸，实为尔福。乃翁所虑，非不第也，惟恐汝灰心丧气，一蹶不振，从此再难展雄图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我儿！幼时庭训，汝记得否？寒窗苦读，汝岂废之？昔我训汝甚严，知汝苦，而为父宁不爱汝哉？盖爱之愈深，期之愈切，不敢纵汝以安适逸乐，惟有规汝以疾言厉色。汝尚记否？汝七岁冬，吾以尺责汝甚厉。尔母在侧，忍痛曰：“儿不向学，重责之！”呜呼！天下为人母者，孰不爱其子？爱而责之，孰能为之？汝母见汝手肿，其痛在心，夜偷泣，恐汝知之。汝岂不知？汝母何期，盖将待汝之有成也！吾二人苦心，尔知之乎？自汝之赴京，尔母日日念及，言道，我儿必高中。汝素能学，我心甚慰。训诫虽严，我心实喜。何也？知汝天生才具不俗，他日必非泛泛，知我儿必不负我望也！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——父字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这封信，我反复读了三遍。每次都如遭当头棒喝，炸雷轰顶。痛思己过，羞愧不已；念及父母苦心，涕泣涟涟。“还是用心攻书罢。”我对自己说。当下主意已定，要戮力攻读考取进士。从此一鼓作气，振作了起来。数日的靡靡之态顿消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剩下的日子，我便夜夜孤灯青卷相伴，精研先贤学问，学而且思，孜孜不倦。常常捧卷细读，发其微言大义；偶有心得，则奋笔疾书，往往废寝忘食，通宵达旦。如此悬梁刺股地苦学了十个月，恩科已然在即。此刻我方真正觉得腹有诗书了，更加发愤，查漏补缺。又常去请教前辈大贤，或与同好互相切磋。这样为功名奔忙，渐渐把那红衣女子淡忘了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苦心人，天不负。这次考试，我真的下笔如有神，笔底波澜，浩荡如长河奔涌滔滔如银河泻水。阐其渊深玄妙，发幽探微，得心应手。议论之处更是详推今古，旁征博引，酣畅淋漓。诗、赋、文，皆一气呵成，无丝毫滞碍。始信“文章本天成”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 日后开榜，果然高中。我又把长安转了一遍。不同于上一次，这次是“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”。然后去相访同榜，互相结交，吟咏相庆。对于没有中的旧识，少不了以“大器晚成”、“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”之言劝慰一番，不在话下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

（六）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这一日又是春和景明。同榜几人同去城南玩耍。此番游山玩水，我的心境自是大不相同于是更兴高采烈，意气风发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依旧是那条幽径，依旧是那片山，依旧是那个村庄，依旧是疏疏几间茅舍，几座院落，其间飘着袅袅的炊烟，风景依旧如画。满园的桃花又开得那么灿烂了。云蒸霞蔚，相互连成一片，红得娇艳欲滴，红得让人心酸，郁郁葱葱，蓬蓬勃勃。许多枝条探出来，给篱墙挂上了半副红帘，似新娘的红盖头，摇摇曳曳，风情万种……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我无暇去观赏这美景了，迫不及待地奔向了那扇柴扉。举起手，敲那久违的柴扉。可是我敲了很久，太阳的影子已经从墙腰退到了墙角，还是无人应门。回看同游诸人时，早已杳无踪迹了。去问左近几户人家，均说并不见此地有叶老丈居住，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红衣女子。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暖暖的春风中，鲜艳的桃花依旧恣情绽放着，含苞待放的精致，饱满绽开的烂漫，小的妩媚，大的娇艳，粉蝶在其间翩翩起舞……可是，花下的佳人哪里去了？那红衣女子，那腰似柳枝、面如桃花的小姐，哪里去了？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　
莫非，是仙子下凡么？是花仙，是蝶仙？而今又重归太虚了吗？我独自伫立在门外，呆呆凝视着无数烂漫的桃花，久之，若有所悟，若有所感。遂取笔墨，题诗于柴扉之上：
去年今日此门中
人面桃花相映红
人面不知何处去
桃花依旧笑东风

无言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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